一九九九年三月的华沙大街上，庆典的气氛热烈：新换的旗帜在风中飘扬，军乐队寒风里反复奏响，穿西装的政客们在镜头前互相握手拥抱。那一天，波兰、匈牙利和捷克正式成为北约成员。对这些东欧国家而言，这是期待已久的归属；对莫斯科来说，却像一记刺耳的警钟。

几天后，俄罗斯外交部发表措辞克制的声明，指出已被先前的口头承诺所误导——一九九零年谈判时，西方曾表示北约不会向东推进。那时距离柏林墙倒塌不过十年，苏联解体也不过八年，许多在莫斯科的人第一次公开用了“被骗”这个词。但在华盛顿和华沙的庆祝声中，这种抱怨并未得到足够的重视。少有人意识到，一旦这扇门被推开，它就难以再关上。

回到一九九零年冬天，戈尔巴乔夫在处理德国统一问题时精疲力尽。国内民族问题和经济危机交织，他几乎没有筹码可拿。为了换取顺利的统一，他提出的只是一个口头保证：北约不会把军事结构推进到东德以外。美国和西德当时都给出了类似的表态，但这些承诺并未写入条约，也没有法律约束力。戈尔巴乔夫选择相信，他认为国际政治上的信誉应当有分量。然而后来事实证明，这種信任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

一九九一年苏联解体的夜晚，象征一个时代的红旗在克里姆林宫降下，俄罗斯三色旗升起。那之后，国家处于迷茫和动荡之中。戈尔巴乔夫晚年多次在回忆中说他觉得被欺骗，语带苦涩，但那时为时已晚：整个国家已经为信任付出了代价。

戈尔巴乔夫之后，叶利钦上台。他直来直去，寄希望于西方愿意接纳并扶持一个向市场和民主转型的俄罗斯。受到西方经济学者和所谓“成功经验”的影响，俄罗斯在一九九二年开始了激进的“休克疗法”：价格放开、市场化迅速推进。短暂的货架繁荣很快被失控的物价所取代，通货膨胀在几个月内急剧飙升，人民多年积蓄化为乌有，生活水平急速下滑，社会痛苦空前。

叶利钦向西方伸出橄榄枝，甚至把加入北约作为长期目标，期望以此换取贷款、援助和尊重。西方的回应多是礼貌的措辞和“伙伴”之类的宣言，但实质性的支持寥寥无几；当东欧国家纷纷被邀请加入北约时，俄罗斯得到的只是“再等等”的答复。事后叶利钦也承认自己过于天真，把国家的命运押在了对方不会背弃承诺的赌注上。

整整一代人的生活和国家的稳定为这些外交和经济选择付出了惨重代价。历史一再表明：在大国博弈中，口头承诺往往经不起利益变动的考验。俄罗斯的经历成了血的教训——即便把国家前途押上，也不能对西方的善意抱有一丝盲目的幻想。